那天是二十二周大排畸复查。 我自己先到了医院,产科走廊里一股消毒水混着煎饼果子的味儿。 诊室门没关严,我刚要推,从门缝里瞧见袁熠楠跪在李大夫跟前,两只手撑着地,脑门快贴到人家鞋面上了。 他嗓子劈着,说求您了,千万千万别告诉她。 我扶着墙往后退了一步,肚子里三个娃踢得我一阵一阵发紧。 他瞒我什么? 我攥着B超单子,指甲掐进肉里,没觉出疼。 01 三胞胎是六个月前查出来的。 那天在社区医院做B超,小大夫探头在我肚子上划拉半天,忽然不说话了,把屏幕旁边那个旋钮拧来拧去。 我躺着不敢动,问她怎么了。 她抿着嘴笑,说阿姨您别急,我数数啊。 数了得有两分钟,她转过头跟旁边的护士说,你去叫张主任来。 我心里咯噔一下。 张主任来了,探头一放上去就乐了,说好家伙,三个孕囊,都见胎心。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,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 出了B超室给袁熠楠打电话,他在建材店里跟人谈价,那头吵得跟菜市场似的,我说你找个清静地方。 他以为出了什么事,声音都变了。 我说,仨。 他问,啥仨? 我说,你媳妇肚子里仨娃。 电话那头没声了,过了好几秒,他忽然骂了句脏话,然后嘿嘿嘿傻笑,笑着笑着就哭了。 旁边客户问他怎么了,他扯着嗓子喊,我要当爹了,三个! 人家说袁老板你行啊,一炮三响。 他也没恼,抹着把脸说今晚我请客。 回家路上他车开得跟蜗牛爬似的,三十码,后面压了一溜车按喇叭。 我说你正常开。 他说不行,这车上坐着四条命呢。 那语气跟捧着个定时炸弹差不多。 打那以后我就被供起来了。 袁熠楠每天早起先把早饭端到床头,鸡蛋牛奶红枣小米粥,摆一托盘。 我说我手没断。 他说你手没断,我心悬着呢。 连弯腰系鞋带他都抢着来,有回我蹲下系运动鞋,他从客厅那头蹿过来,差点把茶几撞翻了,蹲地上给我系完鞋带,站起来脑门都冒汗。 婆婆朱娟来得更勤。 隔一天来一趟,排骨汤鲫鱼汤猪蹄汤轮着炖,我喝得直打嗝,她还嫌我吃得少。 嘴上说“你多吃一口我孙子多长一两”,可转头又念叨“三个呢,你这小身板够呛”。 这话她说了不下十回,每回说完自己又呸呸呸,说坏的不灵好的灵。 我也不好接话,闷头喝汤。 其实李长明大夫上个月就跟我交过底。 那天做完常规产检,他让护士先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 我心里一沉,问他是不是孩子不好。 他说孩子目前都还行,是你宫颈管偏短,才二点八。 我问他啥意思。 他说三胞胎本来就挤,宫颈管撑不住容易早产,你这个长度有点悬,建议减胎,或者至少绝对卧床。 我问减胎是啥意思。 他说就是减掉一个或两个,保一个最稳当的。 我当场就摇头。 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劝,只说那你回去少活动,能躺着别坐着,能坐着别站着。 这事我没告诉袁熠楠。他那阵子正跟人谈一个大单子,天天夜里十一二点才回来,倒头就打呼噜。我想着等这单谈完了再说,结果一拖就拖到现在。 02 复查前一晚,我跟袁熠楠说好了第二天上午去医院。 他坐沙发上搓了半天手,说店里明天盘货,表弟魏俊逸一个人盯不过来,要不你自己打车去? 我正低头系鞋带,听了这话手上一顿,没抬头,说行。 他好像松了口气,又好像更不自在了,凑过来要给我捏脚。 我把脚缩回拖鞋里,说不用,你早点睡。 他站在原地没动,嘴张了张,最后只说了句那你路上慢点。 结婚八年,头一回我自己去产检。 以前就算跑省城那几趟试管,他也是回回不落,挂号取药排队全包,我就负责坐着。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,心里堵着口气。 他背对我装睡,呼吸不匀,装得不像。 我想问,话到嘴边又咽了。 问啥呢,问你是不是不想陪我去? 这话说出来显得我矫情。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床上。我故意把门关重了些,他翻了个身,没起来。 到医院九点刚过,产科走廊里全是挺着肚子的。 我找个位子坐下等叫号,旁边大姐问我几个月了,我说二十二周。 她说你这肚子可真不小,双胞胎吧? 我说仨。 她眼睛瞪得溜圆,说哎哟喂,那你可得小心点。 她老公在旁边插嘴说,这要是搁以前,能上报纸。 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 正低头看手机,有人拍我肩膀。 抬头一看是许雅楠,我发小,在这家医院当护士。 她穿着工作服,手里端个托盘,看见我就咧了嘴,说你来复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。 我说怕你忙。 她往我旁边一坐,把托盘搁腿上,说你家袁哥今天来得挺早啊。 我愣了一下,说什么早? 她说袁哥啊,我七点半换班的时候看见他在大厅自助机那儿站着呢,我还跟他打招呼来着,他说来给你排队。 许雅楠看了我一眼,大概从我脸上瞧出了什么,立马补了句,也可能我看岔了,大厅里人挺多的。 我说你没看岔。她张了张嘴,把托盘端起来,说那啥,我先去忙,回头找你。 我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搁在肚子上,三个娃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。他明明说店里盘货走不开,那他七点半到医院来干什么?来给谁排队? 03 叫到我的号是九点四十。 我站起来往诊室走,三号诊室,李长明的。 走廊到头右拐,第三间。 门是浅绿色的,上面贴了张纸,写着“请敲门后